我赌你的枪里没有子弹——律师视角下《空枪》里的张子强案

律师文章 / 2026-09-07 17:17:06

最近，电影《空枪》上映，把三十年前的张子强重新带回公众视野。影片主人公名叫万梓强，正是改编自张子强案。走出影院，我反复琢磨的不是他所作之恶，而是他这一生，本质上是一场接一场的赌博。

影片中命运对万梓强扣了五次扳机，都是空枪。第六次，枪里有子弹。

而现实中的张子强赌程序会放过他，赌舆论能救他，赌两地法律够不着他，赌时代不会翻页。

这几场赌局，恰好对应律师绕不开的四个法律问题。

01赌局一：赌程序，他“赢了”，但真正赢的不是他

1991年，启德机场运钞车劫案，1.7亿港元被劫。人证物证俱在，次年张子强获刑十八年。

四年后，案件迎来转机。原审定罪被推翻，发回重审。1995年6月，张子强获判无罪。翻盘的关键不是出现了新证据，而是辨认程序里一个不起眼的动作：目击押运员面对辨认队列，先摇头说不是，快走到门口，又突然回头指着张子强：就是他。

辩方死死抓住这个回头——证言前后矛盾，辨认过程经不起推敲。法庭最终认定，现有证据无法排除合理怀疑，罪名不成立。

英国法学家布莱克斯通有句法谚：宁可放纵十个有罪之人，不可冤枉一个无辜者。张子强获释那晚，全香港都在骂这句话。

但那天晚上，不是实体正义放过了张子强，而是程序正义发生了关键作用，因为控方的证据没有达到定罪标准。无罪判决不是程序的失灵，恰恰是程序在正常运转。这条规则保护的从来不是张子强，而是每一个可能被冤枉的普通人。宁可错放，不可错判，这是程序正义必须承受的代价，也是它值得存在的理由。

换句话说，张子强赢的从来不是这局赌。只是碰巧，这一次站在正义规则下面的人，刚好是他而已。

02赌局二：赌舆论，他又赢了，但没人该学他

这场翻案还有另一个主角：舆论。

妻子罗艳芳重金聘请大状之后，紧接着召开记者会，当着全港媒体撩起裙摆露出伤疤，声泪俱下，指控警方刑讯逼供。舆论瞬间引爆。开庭之前，香港媒体几乎一边倒地押注张子强会脱罪。

法庭还没判，公众心里已经判完了。

1966年美国谢泼德案，联邦最高法院以媒体报道污染陪审团、破坏公正审判为由，撤销原审判决。区别在于，谢泼德案是舆论把被告往死里踩；罗艳芳玩的是反向操作，用舆论把丈夫从牢里捞出来。三十年过去，这门手艺没有失传，只是换了个名字，叫“小作文”。

作为律师，这一段其实看得很警惕。舆论可以是弱者的扩音器，但它一旦试图成为法庭之外的第二个法庭，赌的就是司法的定力。这条路律师走不得：我们的战场在法庭之上、卷宗之内，不在热搜榜上。靠小作文赢来的“胜利”，与靠刑讯逼供拿到的口供，都是对法治的污染，只不过方向相反。

这场赌，他又赢了。但同行们应当看得分明：他赢在证据链条的断裂，不是赢在记者会上的眼泪。

03赌局三：赌管辖，他输了

脱罪之后，张子强彻底放开手脚：先后绑架两位香港顶级富豪，勒索赎金合计逾十六亿港元。他的底气无非两条：香港没有死刑，程序玩得转。

但他算错了最关键的一步。1998年，他在内地购买、偷运八百多公斤炸药，在广东江门落网。

炸药过了境，管辖权就过了境。犯罪行为地在内地，依据属地原则，内地法院对案件当然享有管辖权。这一次，他亲手把自己的命运，递到了另一套法秩序面前。

贝卡利亚在《论犯罪与刑罚》里写：对犯罪最强有力的约束，不是刑罚的严酷，而是刑罚的必定性。张子强在香港敢赌，赌的正是刑罚的不必定，认为总有空子可钻，总有人跑得掉。可一脚踏进内地的法网，跑不掉，这一局也就到头了。1998年11月，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张子强死刑；同年12月5日，执行枪决。

第六次扳机扣响了。这一次，枪里有子弹。

04赌局四：赌时代，赌局总会收场

在香港审不成的悍匪，回归之后，由内地绳之以法。我们不必去比较哪个法系更高明，那是个伪问题。真正值得说的是：张子强前几场能赌赢，靠的不是本事，而是那个时代证据收集能力尚且有限以及个别执法人员的取证行为不够规范这一瑕疵。

缝隙不会永远存在。时代翻页，规则一条条补齐，赌局自然收场。两地的刑事司法衔接至今仍有待完善之处，但法治总体在进步的方向是确定的。当下热播的电视剧《重器》，讲的正是这条路如何一步步走来。作为法律人，也是振奋的！

赌徒最大的错觉，是把时代给的条件，当成了自己的本事。时代一变，筹码全部收回。

05律师的手里，不能有赌枪

电影为什么叫《空枪》？片中万梓强把枪抵在自己头上，连扣五次扳机，全是空枪。从此他自认天命眷顾，一路赌下去。

他的一生，赌辨认程序有瑕疵，赌舆论能翻云覆雨，赌两地管辖够不着他，赌子弹永远不会上膛。

前五次，扳机是空的。第六次，扣动扳机的是法律。

走出影院我一直在想：律师这一行，其实是方向相反的一场赌局。

当事人把自由、财产乃至性命，押在我们手上。卷看没看透，细节抠没抠到，法条查没查尽，当事人往往不知道，但我们应当让这些变成一种确定。我们可以凭实力赢很多次，但只要有一次抱着侥幸走上法庭，赌输的就不只是运气，而可能是一个当事人的一生。

律师的手艺，说到底是“算”，不是“赌”：把证据算尽，把程序抠死，把每一种可能都推演到，让当事人在规则之内，得到规则所能给的全部保护。律师不需要知道枪里有没有子弹，律师需要的是：永远不把当事人的命运，交给概率。

因为我们手里握着的，是别人的人生。

注：本文所涉案件事实均依据公开裁判文书及公开报道，电影情节系艺术加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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