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雪萍丨从《重器》到《论犯罪与刑罚》：法律剧映照的法治三十年
伊雪萍
昨日，一部名为《重器》的法治剧正式迎来收官，剧播期间，引发了广泛关注。该剧由最高检、最高法联合出品，讲述了1979年至1997年间，五位初代法律人在中国法治建设初期的奋斗历程。
作为一名刑事法律从业者，我在追剧之余发现，这部作品竟然与两百多年前贝卡利亚在《论犯罪与刑罚》中所探讨的法治困境，形成了某种深沉的呼应。
《重器》讲了什么？
《重器》以1979年《刑法》与《刑事诉讼法》的颁布为起点，通过十余个真实案件改编的故事，全景式展现了中国刑事法治从“有法可依”迈向“有法必依”的艰难历程。
剧中五位主角分别代表法治建设的不同侧面，他们的人生轨迹与时代大潮、真实案件紧密交织，共同勾勒出法律人的群像，深刻映照出法治理念的演进：从“疑罪从有”到“疑罪从无”，从“重实体轻程序”到“程序正义”的逐步确立。
这部剧并未一味歌颂成就，而是敢于直面法治进程中的阵痛与争议。它呈现了“有罪推定”思维下可能出现的冤案，也展现了法律人在法理与人情之间的艰难抉择。《重器》之“重”，在于它以可感可及的方式，让观众触摸到法治进步的重量。
从“有罪推定”到“疑罪从无”：
我国刑事法治的进阶
《重器》的时间跨度恰恰是中国刑事法治从起步到逐步完善的十八年。这十八年里，中国刑事司法经历了从“重打击”到“重保护”、从“重实体”到“重程序”的深刻转变。
1.法治理念的革新
贝卡利亚在《论犯罪与刑罚》中提出过一个影响深远的原则：“任何人，在未经法官判决之前，都不得被认定为罪犯。”这一“无罪推定”原则，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并未真正进入我国的司法实践。剧中还原的“有罪推定”思维，正是那个时代司法现实的缩影。
2.冤假错案的警示
我国刑事法治的进步，很大程度上是“以案为鉴”的结果。剧中涉及的案件，令人联想到那些曾经轰动全国的冤假错案。从“佘祥林案”到“聂树斌案”，从“呼格吉勒图案”到“张氏叔侄案”。这些案件折射出的是，在“有罪推定”思维下，刑讯逼供、违法取证、重口供轻证据等现象屡禁不止；而一旦形成错案，纠正起来往往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好在这些血的教训推动了中国法治的实质性进步。2012年《刑事诉讼法》修正案明确写入“不得强迫任何人自证其罪”，并确立了非法证据排除规则；2013年，中央政法委出台《关于切实防止冤假错案的规定》，明确提出“疑罪从无”原则。这些制度变革，正是对“有罪推定”思维的根本性纠偏。
贝卡利亚的“回响”
再读《论犯罪与刑罚》，我发现两百多年前的法学思想，与剧中人物的司法实践有着惊人的呼应。
1.“刑罚的及时性”
贝卡利亚说：“对于实施的犯罪，刑罚越迅速和越紧凑，就越公正和越有效。”剧中那些因为程序繁琐、审理周期过长而导致的“迟来的正义”，恰恰印证了这一观点。当正义姗姗来迟，不仅对受害人不公，也让刑罚的威慑力大打折扣。
2.“刑罚的确定性”
贝卡利亚还强调：“对于犯罪最强有力的约束力量，不是刑罚的严酷性，而是刑罚的必定性。”这一观点深刻影响了我国后来的刑事政策。从“严打”时期的“从重从快”，到后来强调“宽严相济”，再到如今“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推行，本质上都是在追求“刑罚的确定性”与“刑罚的公正性”之间的平衡。
3.“罪刑法定”与“罪刑相适应”
贝卡利亚在《论犯罪与刑罚》中明确反对“罪行擅断”，主张“罪刑法定”。即法无明文规定不为罪，法无明文规定不处罚。这一原则，在1997年《刑法》修订中得以明确确立，成为我国《刑法》的基本原则之一。同时，贝卡利亚提出的“罪刑相适应”原则，即刑罚的轻重应当与犯罪的社会危害性相匹配，也深刻影响了我国的量刑规范化改革。
法治的“重器”何在？
《重器》这部剧的名字，其实点出了法治的核心要义：法律，乃国之重器。正如贝卡利亚所说：“法律是人民自由的保障。”而法律要真正成为“重器”，就不能仅仅停留在纸面上，而必须内化为每一个司法人员的职业信仰，外化为每一个案件的公正裁判。
回望过去三十年，中国刑事法治的进步有目共睹。从“有罪推定”到“疑罪从无”，从“重实体轻程序”到“程序与实体并重”，从“重打击轻保护”到“打击与保护并重”。但我们也应清醒地认识到，法治建设永远在路上。现实中，刑讯逼供的阴影并未完全消除，非法证据排除规则的落实仍有阻力，一些地方“重打击、轻保护”的惯性思维依然存在。
《重器》这部剧，让我们看到了法治的来路，也让我们思考法治的去向。法治不是高高在上的口号，而是每一个案件中的公平正义，是每一个法律人的坚守与担当。正如《重器》所展现的，法律人的坚守与担当，才是法治最坚实的基石。
最后，借用贝卡利亚的一句话作为结尾：“刑罚的目的，不是要摧残一个感知者，也不是要消除已经犯下的罪行，而在于阻止罪犯再重新侵害公民，并规诫其他人不要重蹈覆辙。”希望《重器》这样的好剧，能够让更多人理解法治的意义，让法治真正成为每一个公民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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